不是清晨六点准时的新闻播报，也不是傍晚的戏曲节目，是断断续续的“滋滋”声，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。我蹲在便利店货架后整理零食，抬头就能看见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，耳朵几乎贴在那台掉漆的“熊猫牌”收音机上，手指在调频旋钮上慢慢摩挲，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
  “周叔，又听您这‘宝贝’呢？”我递过去一瓶凉白开。老周是便利店的常客，退休前在市人防办工作，听街坊说，他当年是出了名的“信号通”，辖区里几百个人防工事的通讯设备，没有他调不好的。

  他接过水，却没喝，指着收音机喇叭：“你听，这频率不对。”我凑近听了听，只有杂乱的电流声。“是不是机器老了？我给您拿个新的蓝牙音箱，想听啥都有。”老周却摇头，手指在收音机外壳上轻轻敲了敲，那里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1969.08 人防通讯班”。

  “这机器，救过命。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那年他刚满十八岁，被分到沂蒙山区的人防哨所，负责监听空情信号。山里条件苦，哨所是半山腰的石洞，冬天漏风，夏天闷热，唯一的“伙伴”就是这台收音机。有天夜里，暴雨冲垮了山路，山下村子被淹，通讯线路全断了。他抱着收音机在石洞里守了三天三夜，终于捕捉到上级的救援信号，靠着这个，救援队才找到了被困的村民。

  “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智能设备，全靠耳朵听，手调频率。”老周的眼睛亮了些，“现在好了，你们年轻人用手机就能接收预警信息，城市里的防空警报也是智能控制，精准到秒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叹了口气，“可我总怕，万一哪天信号断了呢？”

  我没接话。之前社区组织人防知识讲座，老周主动来当志愿者，拿着自己画的人防工事分布图，给居民讲怎么辨别防空标识，怎么快速找到避难所。有个年轻人开玩笑说：“周叔，现在都是和平年代，哪用得着这些？”老周当时没反驳，只是把那台收音机放在桌上，让大家听里面保存的老防空警报录音。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时，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。

  那天之后，老周来得更勤了。有时会帮我整理货架，有时就坐在窗边听收音机，偶尔还会给进来买东西的学生讲人防故事。有次，几个高中生围着他问防空洞在哪里，老周立刻来了精神，详细说了附近几处人防工程的位置，还特意叮嘱：“记住，那些地方平时是停车场、商场，但关键时刻能救命，可不能随便破坏。”

  直到上个月，社区通知要进行人防应急演练，需要志愿者协助。老周第一个报了名。演练当天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，胸前别着枚褪色的人防徽章，手里拿着个便携式对讲机，比谁都认真。他带着居民熟悉避难路线，教大家怎么佩戴防毒面具，甚至还演示了如何用收音机接收应急信号。

  “现在的对讲机比当年的收音机先进多了，但原理是相通的，都是传递信号，传递安全。”他拿着对讲机对大家说，“咱们山东的人防事业，从当年的土办法，到现在的智能化、信息化，走了75年。可不管设备怎么变，有一样东西不能变——那就是每个人心里的‘安全信号’。”

  演练结束后，老周把收音机送给了社区居委会，说放在活动室里，让孩子们多听听过去的故事。他走的时候，夕阳落在他身上，背影挺得笔直，像当年在哨所里坚守的模样。

  昨天，我在便利店门口看到社区贴的通知，说要在老周当年工作过的人防工事旧址建一个国防动员教育点，还邀请他去当荣誉讲解员。我赶紧给老周打电话，他在电话里笑得特别开心，说：“好啊，我这就把当年的笔记找出来，好好给年轻人讲讲，咱们山东的国防动员，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
  挂了电话，我抬头看见便利店墙上的电子屏，正滚动播放着国防动员宣传语：“强国必须强军，军强才能国安。”窗外，几个孩子正围着宣传栏看人防知识漫画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。我忽然明白志愿者，老周一直寻找的“信号”，从来都不只是收音机里的电流声，更是一代又一代人传承下来的，守护家国的信念。而这个信号，在山东这片土地上，从未中断过。（作者 商婧璐）原文出处：我与国防动员丨信号，感谢原作者，侵权必删！